1.
腊月二十九凌晨4点半起床,打车去沪太路汽车站。出乎意料的是,今年车站候车室里等车的人明显比往年少了。过去总是一堆人挤来挤去,这次竟然还能捞到个座位。票价116块,没有以前的附加保险费什么的了。
小舅妈很早就来了,一进去就听到她喊我的声音。小舅妈在上海打工,给人家里带小孩。小表弟涛涛去年高考没考好,还在复读。本来村子里在上海当保姆的大多提前一周就回去了,可老板娘一定要小舅妈做到二十九,说是离不开,而且也说到时候不会亏待她。“老板娘可给了红包给你,这么晚回去?”我问。“屁的红包,一分钱都没的。”小舅妈愤愤地说。我虽然对上海人总体印象还不错,但听小舅妈描述这家人的小气,几乎有点极品了。本来说过不会亏待人家让人多呆了一周,然后又装的没事人一般。假期回家的几天工钱全扣,连返回上海那天也算在内。每周,注意是周,给50块钱让买菜(所以伙食当然很差)。虽然请了两个保姆,但一年内另一个保姆已经换了五、六个了,所以两个小孩大多是由小舅妈一个人带,晚上经常要起来好几次。村里在上海当保姆的人很多,碰到这种情况的倒不太多。我说:“那你过完年回来再重找一家好了。”小舅妈笑了笑,“不晓得可好找伐?我想先去做做,等天气暖和了再说。”小表弟在县城复读,租了房子,还有他奶奶陪读,花销也不少。小舅舅本在浙江一家厂里打工,但那里灰太重,没敢做多久就回家了。车到洗马桥后,我先下车,小舅妈继续坐到县城置买年货。
2.
路面上还有雪,坐车到镇上,爸爸打电话说在小桥头等我。因为下了雪,路不好走,大车子不进去,只能等小车子。等车的时候意外碰到绍年,我的一个小学同学。他也在上海打工,在上体馆附近卖麻辣烫。以前一起做作业,玩;一起爬山到北斗庙。现在我背着书包从上海回来,而他领着的小孩在镇上读书。
3.
小车子开到陈村就掉头了,最后一段路只好走回去。下了雪,很冷,一路上从村子里走很少碰到人。山上的毛竹很多都倒掉了,被雪压的。“现在毛竹还不能砍么?”我问爸爸。“哪个敢砍啊。前几天××还只是弄了些倒毛竹,开出去到狮村、南坑都有人拦着,不准出去。”我家是在山区,不种粮食,经济收入主要是毛竹,其次是茶叶和檀皮。当然现在的主要收入已经是打工了,但十几年前却不是这样。约三十年前搞包产到户,村子里把山都分到了各个人家。分山的干部都是本村的人,可以想象,结果肯定不会很公正平均。所以刚分出来的时候就有的人家山很赢,有的人家山很输。如今几十年过去,村子里的人口都发生了很大变化。比如有的人家,二老去世了,三个女儿嫁人了,一家人就有八个人的山。而有的人家,两个儿子都成家了,又没有姐妹,那么两家人也只有四个人的山。这两个因素造成的不平均越来越明显。去年终于有人开始闹了,要求重新分山。这件事我在天涯甚至也看到过帖子的,安徽泾县蔡村小康南坑几名妇女为此喝了农药。县里和镇里的干部也下来过几次,但都没调解好。在王村召集开村民大会,那些不愿意分的人家一个都不去。“所以都拼着在这里。”爸爸说。我们方言里,拼着就是耗着、拖着的意思。
4.
家里很冷,照例是用火盆添了炭来烤火。腊月三十,妈妈在做年夜饭,爸爸在贴门对子。我没带笔记本回家,十分无聊,只好翻翻书柜,找了本《
全球通史》出来看。最近很爱看历史方面的书。尤其看了《
伯罗奔尼撒战争史》后,又看了《
战争与和平》第一册,感觉历史就是宏观一些的小说,小说则是微观一些的历史。如果历史是一部较粗阔的综合世界地图,小说则是较详尽的世界地形图或较详尽的中国地图。当然历史本身也可以分较宏观和较微观,《全球通史》明显就是较宏观了。我一般会先看较宏观介绍的书,然后就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再去找相应的较微观方面的书。
5.
吃完年夜饭后又看了央视春晚,十二点刚过不久,村子里就有人放鞭炮了。我又老了一岁,妈妈和外婆也都又老了一岁。
6.
正月初二到外婆家拜年。外婆七十多岁了,从小表弟涛涛读初一起就跟着陪读,如今一晃都快七年了。外婆最大的爱好就是打八十分,可是年纪大了,不像以前那么精,有时亮了什么主,现在打几字,都要提醒一下。以前陪外婆打牌老是被骂不会出牌,或是出牌太慢。可我在大学里锻炼出了牌技,如今都要让着打,还要注意不能被看出来。
姨妈和表弟文文也来拜年。姨妈家今年盖新房,准备初五搬家,初八拆房子。家里做一栋楼房大概要十二、三万吧,虽然不过是上海房价的十分之一,但也不是小数目。做完房表弟才有条件去找对象结婚,结一次婚大概又要花掉几万吧。
大舅舅的小孩,我的表弟洁洁在县城当交警,过年带了个女友回来,一问竟然是温州的。我妈想如果他们今年结婚的话,就先留一些礼金下来。大舅舅说:“洁洁…一天一个变化,他要想结我也同意结的,那个女的也同意,是他自己不大想结。还有宣城那个,昨天还给我发了短信,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在这里。”后来私下里小舅妈对我妈说:“洁洁除非结了婚,现在谈的都难讲会是什么样子,你不要着急打礼的事情。”小表弟涛涛插嘴说:“结了婚都不一定呢,生了小孩都不一定。”如今村子里,离婚早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了。
7.
正月初五到县城买了初六的汽车票回上海。小表弟涛涛因为初六就要开始上课,所以也和他妈一起来县城了。姨妈因为要盖新房,正月里没法回上海了,于是联系了她带小孩的那家人,让小舅妈接替去做。小舅妈正月里可能是打麻将伤了夜,弄感冒了,不停地咳嗽。所以想休息一阵,初十之后再走吧。外婆这两天还呆在村里,等小舅妈走了后再来县城陪读。
县城这十年来的变化还是很大的。这次回来,发现原先颇感壮观的清弋江大桥竟然被拆了,在稍靠上游一点的地方修了座仅供行人的斜拉桥。这座桥仅有一个桥墩坐落在江心洲上,以前总是可望不可即的江心洲,如今可以很方便地沿着桥墩上的阶梯到达了。正好天气不错,桥上人来人往,江心洲上也有不少人在树林中散步。原先的老城墙基本都被拆掉了,代之以白色的栏杆,虽然很整洁现代,但总觉得有些可惜。
在去小表弟涛涛租住地的路上,路过一条街,涛涛指着说,这是一条女人街。我当然立刻就明白了女人街的含义。这次回家风闻了不少此类事情,村子里很多中老年人热衷于跑县城,甚至也有人被抓过不止一次。村里也有年轻女孩,虽然极少,在上海从事那方面的服务。这是一个古老,而又从未绝灭,并且时常蓬勃的行业。有时不禁怀疑道德评判的意义,感觉并没有什么普遍的道德,只有具体情况具体看待的道德。那么从村里人看来,道德就是,或者至少是,愿意好好过日子。从家庭的角度,如果这一行为导致花费无度甚至健康问题,那么就拖累甚至毁灭了家庭,就不是打算过日子的行为。感情的考虑似乎摆在次位了。
和涛涛聊天还是挺有意思的。说到报考专业的问题,我问他对什么感兴趣,他说自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。这多像我当初的感觉。兴趣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可以培养产生,也可以自动消失。兴趣是很脆弱的,当我终于重新有了对文史方面的兴趣,就再也不想因为去从事它而又毁灭了这份兴趣。我只想从事自己能胜任的,而呵护自己感兴趣的。涛涛说自己对语言没天赋,对艺术没天赋,对理科逻辑没天赋,想来想去大概学医还算是最适合的了。我回想到自己当初填志愿的时候糊里糊涂,头脑比他懵懂多了。聊起了一些高中老师,教数学的高怀胜,教语文的王平,教英语的马也男,十年间他们在讲台上送走多少批毕业生了。聊起了写作文,虽然十年前就在改了,但新八股的风气还是依然。不管出题怎么变,按照新八股写议论文总是大势所趋。涛涛说现在受了影响弄得除了写这种东西,都不知道怎么写作文了,以前还是会写的。谈到些新八股的经验,涛涛说司马迁最受青睐了,因为很好用,不像阮籍这样的不太好用。所以司马迁已经被写烂了。后来有人写李清照,很快李清照又被写烂了。还有一点不变的是,末尾总要升华一下。说起这些总禁不住哈哈大笑,但若让我重新回去参加高考,恐怕我还是得这么写啊。
8.
回上海,上班。